书评 | 林贤治的精神来路

南方都市报 阅读:26473 2020-11-20 20:16:07

原标题:书评 | 林贤治的精神来路

□ 申霞艳

当你在书店看到林贤治的新作《故园》时,很容易套路地联想:又一个上年纪的成功人士开始忆旧了。林贤治固然有了一定的年纪,也有了不凡的声望,但是他从来没有获得成功人士那种闲散的派头。和他聊天,读他的作品,总有轻微的紧张感,他微微的蹙眉让你感受到内心的对抗力,他略略颤动的嘴角让你知道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离开花城十多年了,我不时收到林贤治老师惠赐的著作,有了微信后,常常得到他转发的闪光的思想。受益良多,我会无端端地想起鲁迅所写的《藤野先生》来: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林老师常常鞭策我,怕我缩回到闲适中去。

《故园》,林贤治著,武汉大学出版社2020年10月版,58.00元。

这本写故人故事的集子命名为《故园》,也是沿着鲁迅《故乡》的思路往下续写的。他写的正是闰土、祥林嫂、爱姑这类沉默以至丧失语言的乡村人物,他们像大地上一株株无名的植物,靠阳光和露水滋养,时代的狂风总是拦腰吹来,甚或将他们连根拔起。时代并非抽象的,历史也不是一系列术语,它们的针脚缝合在日常生活中,种种大的动荡最后总是落到小人物的命运泥淖里。

并不是离乡者才丧失家乡的。柳眉、凤娟、宗元,他们在故乡丧失了自己的家。身份是原罪,爱也是,他们终生携带着时代的创伤。得益于弗洛伊德对潜意识的敞亮,心理学很关注童年阴影。在林贤治笔下,童年阴影与接二连三的政治运动密切相关,几乎无人幸免。人来到世间,最要紧的是对“我是谁”的思考,即便是文盲,是愚妇,其实身份的困扰同样盘旋他们心头。在整本书中,那些地主等五类分子的孩子即便天资聪颖,能写会算,也很难拥有平静的生活。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首篇是三万字的长文《通往母亲的路》。从“土匪的女儿”开始,林贤治清理自己的血液,他的身体里流淌着土匪的血,这是他人生来路上隐秘的身份之源。千百年来,在乡村要解决衣食温饱都是非常艰难的。书中记载的那些走上土匪、赌博等黑道的人大多是具体的境遇所致。物质上的赤贫,熟人社会的流言和歧视,为了顾全肚腹、脸面或意气铤而走险,总有那么一小撮人会消失、隐匿甚至死于非命。在前现代和今天我们女性能够共享改革开放的成果之间正好隔着林贤治活了93岁的老母亲。其中最让我们辛酸的是老人在大城市的酒店吃饭,路过一面镜子,会将镜中的老人误认为是他者,以为镜中的她才是耋耄老人。我们很容易联想起刘姥姥进大观园被自鸣钟吓了一跳,林贤治的母亲也被镜子吓倒,他母亲拒绝镜子,一直活在自己狭小的天地。在她之前的世界,中国社会是男女严重不平等的旧社会。皇帝三宫六院,地主三妻四妾。男人纳妾是常态,所以他母亲终生感念自己的丈夫不曾因尚未生男孩就纳妾。他母亲的命运随父亲的命运上下起伏。父亲在外地当老师、医生,所得酬金归当家的三叔管理;而当父亲进了监狱,母亲却要独自承担起白眼和养家的压力。他母亲有着独属劳动者的倔强和尊严,劳动对生命的启迪既有道德也有智慧。“母亲留在原地,正如生长在旷野里的树木……她吸收的是自然的养分,向天空生长,向四周生长,更多地向自己的内心生长,所以特别结实坚硬……母亲伸展她的根须和枝丫,默默收集散布其间的光明、爱、向善的一切。她的生活是劳动者的生活,劳动赋予她许多美德;在劳动中,她是主角,她主宰生活。她知道种子是怎样成为果实的,所以她坚守自己,不指望他人的赏赐,专注于眼前的工作,从不怠惰,从不屈服,直到最后。”这是林贤治母亲的精神写照,也是世世代代乡村女性的命运缩影。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能够千百年屹立东方,就是因为有许许多多这样不屈不挠的母亲,她们把自己的作品写在故园的田地上。

在追忆故乡的《小屋》一文,他袒述自己暗夜的阅读史:“过去多少遍阅读鲁迅,直到这时才觉得读懂了《夜颂》,以及他的那许多写于深夜里的篇章,直到这时,才感受到了某种欲望,从来未有过的欲望:诅咒,控告,抗辩……我知道,它们来自我体内最深最黑暗的地方”。(第219页)也是在这小屋里,他将自己的稿子放进抽屉的暗格,让它们获得黑暗中与世隔绝的安全。最近,我也读到池莉的诗歌写作历程,那就是一个右手创作、左手销毁的年表,那是她心灵深处的伤口。煤在最深的泥土中酝酿自己;思想也在最深的黑暗中酝酿自己。

鲁迅曾将埋头苦干的人看成是中华民族的脊梁。书中记录的是一些被侮辱、被损害的的小人物,他们的共同特点是埋头苦干,沉默寡言,就像闰土得知鲁迅要回故乡时很兴奋,真见面时只会手足无措地叫老爷。当他们长期缺乏对话和交流之后,丧失了语言的滋养,整个人也缩小了。林贤治以雕塑般有力的笔为这些“沉默的大多数”画像,给这些野草般的无名者作传。他决绝的写实打破田园牧歌的抒情。作为一个严肃的思想者,林贤治对真实生活中的亲人、乡党和同学有深情,我以为这这恰是我们传统倡导的“知人论世”一个很重要的起点。深情是世间最可贵的事物。深情也是林贤治自觉继承的鲁迅的遗产。我以为深情也是衡量一个知识分子真伪的重要标准。

我想:每位农民在春天播下一棵种子时会渴望秋天的收获;作家在写下一个文字时也渴望读者的反应。在这一点近乎本能的渴求上,写作者与农民是一样的。当林贤治挑灯夜战,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他妻子接着将这些文字眷抄,他们一定也在这一写一誊中感受种子的活力,感受语言的神圣。文学的火把就这样在相近的心灵中传递。

扫描二维码,使用“南都书单”小程序,了解更多好书。

声明

声明:转载此文是出于传递更多信息之目的。若有来源标注错误或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作者持权属证明与本网联系,我们将及时更正、删除,谢谢。

发表评论